爷爷死了,是在距离村庄一公里的地方。

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倒下的是裴茵和那二十几号石英寨的兄弟。

爹爹赶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看到眼前一片凄凉景象,纵然是如他这般常年在战火边缘游弋的汉子,此刻也是湿了眼眶。

从磨山到村庄十公里的战线,九公里洒遍了鲜血,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保全最后一公里的安康。

这伙土匪爹爹自然是认得,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,这二十几号人竟然活生生的拼掉了日军整整一个大队,而这些令人不耻的土匪,用自己的生命为自己正名,在抗日的战线上,他们无一人投降和逃跑,全部战死。

爹爹沿途将他们的尸首寻了回来,看着村口堆起的尸体,爹爹再一次被震撼到了。惨烈已经不能形容当时交战的场景,爹爹想不明白,一伙土匪是抱着怎样的决心和勇气与日军殊死交战,大刀卷刃,有的甚至缺口断成两截,木棒银枪丢了一地。遍地血肉模糊,尸体早已残缺不堪,捡回来的手臂和断腿也分不清是土匪的还是日军的,还有交缠在一起,到死都分不开抓住日军脖子的手,无头的尸体都有十几具。战争到了这种白热化的状态,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,拼的就是最后的信念和随后的一丝力气。

他们没有弹药,没有补给,没有后援,更没有退路,有的只是一往无前,除了往前,他们还是往前。

面对这些,爹爹感到无比的悲壮,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,但是每次经历,心里面都会被触动,战争不可怕,怕的是不敢直面战争。爹爹站在那里,一股油然而生的敬佩感抨击着他的心。在他的心里,这已经不是一支普通的土匪,反而更像是一支历经战火的部队,中国有这样的部队,何谈没有未来?

爹爹默然肃立,缓缓地举起了右手,跟随在爹爹身后的战士皆是对着那些尸体敬了个礼。

军人有军人的荣誉,土匪也有土匪的尊严。此时无言,驱逐外强以至于身死他乡,为了保卫一方安宁,他们也是一道钢铁般的城墙。是国军、是共军、是土匪又有什么分别呢?英雄应该被铭记,都应该得到尊重,军人战死沙场是荣耀,而他们更多的却是无名英雄。

村长说,是那个人回来还债了;

村里人也说,没有那个人,或许就没有了村庄。

那个人,村长和村里人都没用说。

爹爹自然不懂村里人的意思,他认出了当日放他走的那对男女。那男的整个身躯被炸的血肉模糊,身体没有几块是完整的,唯独那张清秀的脸庞上还带着一丝的微笑。在他身边是那个女的,全身被机枪打成了筛子,用千疮百孔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,可就是如此,那女的依然选择死死的护在那男的身前,死的时候脸上同样带着笑容。

姥姥和奶奶站在村口,看着堆起来的尸体。特别是当眼光看见那对男女时,目光失神,在那一刻仿佛是晴天霹雳一般,疯狂的扑了上去。

爹爹虽然想阻拦,但看到奶奶脸上也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,想说什么,但还是被咽回去了。

此刻,一股悲恸之感再难压抑,一声悲绝哀嚎响彻整个村庄。

“洋军,我的儿啊。”

姥姥抱着那个残躯的身体,将那头颅死死的捧在身上轻抚着喊道。

眼泪如瀑布,淋漓如烛,青丝发髻,瞬间白了头。

撕心裂肺的呼唤,闻者动容,听者伤悲。

奶奶无助的蹲下身子,肩膀不停地抖动着,强烈的悲伤让她咬紧嘴唇,一道鲜血从嘴中溢了出来,心念如灰,痛如刀绞。

爹爹也是在那一声“洋军”之后,整个身体都站不稳了,仿佛是天塌了一般天旋地转。片刻之后,才看着那具残尸,喃喃地问道:“他,他是我爹?”

爹爹茫然了,在那一刻,仿佛他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,更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,看着自己的家而显得不知所措。

没有人回答爹爹,只有风在一旁呼啸。村里人明白,爷爷是在为当初做错的事弥补还债,他想把曾经做错的事重新做好。村里人也更加明白,爷爷是用性命保得了村子的安宁。村长叹息着,抬着头看着天空,往日恩怨,谁对谁错,又有什么关系呢?这样做又是何苦呢?难道,真的只有死亡才能够化解一段恩怨,才能够求得一份原谅吗?

爹爹看着已经哭昏倒的姥姥,又转头看了看像是没了魂一样的奶奶,他明白,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爹,贺洋军。

在爷爷身边的那个女人,就是他娘给他说的土匪的女儿,裴茵。

爹爹懂了,在那一刻,他心中的疑惑全都解开了。

难怪,那人在听完爹爹的家在东贺湾贺家的时候会动容;

难怪,那人在听了爹爹的名字之后会让道,独自抵抗一个大队的日军;

难怪,在面对丧心病狂的日军,那人会在十公里的战线上,誓死不退。

爹爹全懂了,那是因为身后是爷爷的村子,那村子是他的家园,那里有着他一生牵挂的两个女人还有才见过一面的儿子。因为他的儿子在那里,这就是为何他不后退一步的唯一理由。

人一辈子,总得有些东西是需要去守护的,哪怕是牺牲性命也会义无反顾。

“爹。。。。。。”

爹爹看着那具尸体,缓缓地跪了下去,眼角发酸,声音却是有些沙哑地喊道。

从未想过,寻了那么多年,见了面却不能相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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